| 她笑容又回來了。「真實!記不記得我說過人類感官有限的話?你以為這段短短的人生是真實?胡說八道!」她把拐杖夾在兩膝之間,高舉雙手,「我要告訴你多少次!那只是百分之十的真實。你得到身體的那一刻,就失去百分之九十的真實了。這話就算你不了解,最好也相信它。」她在座位上轉身,和傑夫面對面,「在你們稱為『人生』的夢裡,你知道的一切,都是透過人類五種感官而來。對吧?」 他點頭,「也就是我看到、聽到、嚐到、摸到、聞到的東西。」 「所以在這場夢裡,你以為你知道一切,但不是這樣。你所知道的,全是你身體允許你知道的東西。而其他百分之九十屬於靈魂的國度。」 一瞬間,傑夫清楚看到顏色和形狀,他看到她鋪棉外套的皺摺、蓋住她瘦腿的綠橘色洋裝,公車亭外纏住一些紙張和垃圾的灌木叢。他也聞到大海、陸地和天空的味道。在那一刻,他的感官似乎接收到大量訊息。他低頭看著筆記,然後對她說:「我姊姊安潔雅,認為妳是魔鬼還是什麼。」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冒犯了她,不過看起來,她只覺得很有趣。她邊笑邊拍自己膝蓋,「你姊不該相信所有她認為對的事情!魔鬼或天使,取決於人類自身的判斷,與真實一點關係也沒有。」 「現在我們兩個坐在這裡。難道不等於真實嗎?」 「不,不!」她看起來有點洩氣,「這只是真實的一小部分!傑夫,你是短暫借居在人類身體裡的靈魂,為的是增添『光』。你跟著一個計畫來到世上。這個計畫要你借住在身體裡,給你使用的工具,而你,最終必須獲得成長。有些靈魂的計畫比較小,他們住在身體的時間比較短,或者他們選擇的道路沒有那麼辛苦。當然,也有企圖心強烈的靈魂。」她飛快說著,唾沫從沒牙的缺口噴濺出來。「選擇困難的道路,成長比較大,可是也比較危險。你看,九號,當你進入身體,你就忘記了。忽然間,靈魂成為身體的囚犯,囚禁在身體有限的感官裡。他再也記不得……」 「慢著!」他說,「妳說得太快了,」他舉起筆,「我沒辦法全都記下來!」 「那就記下這句——」她說,「你家人選擇困難的道路,現在他們陷於極度的危險當中,因為他們失去了記憶。」 「記憶?」他因為這個詞而中斷。 「就是『認識』的另一種說法。我剛說過,你進入身體時,你就忘記了。這是真的。可是每個靈魂都帶著光的一點火花而來。光是指引,就像指南針。這一丁點火花是來自更大實相的些微記憶。在人生這場夢裡,人們叫它『認識心』,不過它和打出血液的心肌一點關係也沒有。」 傑夫緩慢的、刻意的說:「持—夢—者—做—的—事—究竟—是—什麼?」 「哦,九號,閉上你的嘴!」她厲聲說,「你一直說你不懂,可是在我解釋時,你又打岔……」 「我需要知道。」 現在他惹得她不高興,但她還是解釋給他聽:「持夢者是保母、守護者、牧羊人、嚮導、天使和顧問。我們是靈魂。在夢快變成夢魘時,我們就跳下來。不過,我們只能和還沒喪失記憶的人溝通。那就是你,傑夫。你仍然保有內心的光。我的工作是幫助你,而你的任務是把你的『光』增強成火燄。懂嗎?你必須幫你全家人找回光的記憶。」 他思索片刻,「妳指的是愛嗎?就是它,對不對?愛!」 「你找到一個好字眼來形容它。還有其他字眼,像是『寬恕』、『慈悲』、『同情』!可是如果它們不和你內心的光連結起來,這些也不過是文字而已。把這些也記下來。」 他匆忙寫下來,希望自己以後還看得懂。這就像故事,他邊寫邊想,像某些神話或傳說。總有道理在裡面。 她咳嗽起來,用衣袖擦嘴後又說:「真實的面相太大,人類語言無法描述。你們在學校學過隱喻、寓言、譬語,對吧?嗯,這些名詞不重要。我要你知道的是,當它們觸動到你內心的光,你會感應得到,這就是你們所說的『感覺』。你還有什麼要問的?」 他知道自己一到家,新的問題就會排山倒海而來,不過現在,他一個問題也沒有。最後他說:「妳跟我說過的事都發生了:我爸在流沙裡,我想這是一種隱喻。安潔雅的事是真的,她真的離開學校。所有事都變了。我媽遊走在哭泣和尖叫的邊緣。貝克特即將回紐西蘭。我們家的房子要賣掉。還有其他的事嗎?」 她看著他,眼睛閃閃發亮,一眨也不眨。「是的,還有更多事情會來。全在於你,傑夫。時候一到,你就會做你該做的事,不過那時我不會和你在一起。這個夢,我待不了多久了。」 「妳是說,妳快死了。」 她笑了起來,胸部開始抖動,一路傳到她的嘴巴和眼睛。最後,她全身抖個不停。她一面咳嗽,一面用拐杖重擊地面。「根本沒有死亡這回事。」她說。 ❄ ❄ ❄ |